山水故事会: 《我的奶奶》- 茉莉

奶奶走了。

我妈打电话来说这句话的时候,我本能的还想问去哪里了。我妈说,奶奶昨夜冒着雨,一个人打着伞,颠着她七寸金莲的小脚,走到自己老屋后两百米的枯井,一头就栽进去了。

伞被丢在井边……

当我转机经成都到康定机场,再大巴颠簸两小时走进海螺沟时,太阳☀️ 在天上笑眯眯的望着我们,晃眼得很。奶奶家的门口已经在乡亲门的帮助下,用青松树枝搭起了灵堂。奶奶躺在一块门板上,盖了白布,走得太突然,棺材还没有做好。

一路上吃不下任何东西,我满脑子都是奶奶奔向枯井的场景。又忍不住的想,奶奶那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啊,掉下去的时候她疼吗?

看见我,妈妈走上来一把抱着我[拥抱],又哭起来:“妮子,你奶奶这辈子啊……”

奶奶今年92岁了,一辈子没离开过海螺沟。听村里的老人讲,奶奶年轻时是村里的最漂亮的姑娘,性格开朗又泼辣,一个麻花辫子黑亮又粗有长,不知道缠住了多少男人的心。

有一次,男人们在山上牵马,奶奶跟一群姑娘在河边洗衣服,有汉子唱着山歌撩奶奶,歌词露骨得很,逗的其他人哈哈大笑。

奶奶毫不示弱,她站起来擦干了手,插着腰对着山坡上的人唱道:

“赶马哥哥赶马郎,
一天给你二两粮,
饿得你肚常凹起,
敢唱山歌嫖老娘!”

这下,全部人又都开始笑山坡上的赶马郎了。奶奶完胜一局。

好女不中留。奶奶十八岁,就听父母之命媒人之约嫁给我爷爷,爷爷是村里私塾先生的儿子,长得文气,奶奶的父母很是喜欢。哪曾想,才半年,爷爷就被国民党抓壮丁的给抓走了。抓走了别人来报信才知道,所以没留一句话,奶奶听闻后直接昏在了屋里头。

“天可怜我呢,给他纳的鞋垫还没纳好呢,天可怜我呢,怀着娃了,这叫人咋个过活呢。”奶奶说起这段往事,总用这两句话结尾,是很平静的那种述说,看不到半点悲伤。

奶奶从此再也没见过她的丈夫。我的爷爷,渺无音讯,一辈子生死不明。

奶奶生下我的爸爸,倔强的扶养他长大,一个小脚女人带娃,种庄稼,照顾公婆,辛苦自不用说。可是奶奶太能干,妈妈说,奶奶那小脚,在田埂上跑起来一点不输别人,动作利索的很。

有人来说媒,让奶奶再嫁,奶奶不愿意,她说,爷爷也许没有死,万一他回来了,看到她再嫁人,会难过的。

好容易挨到送了公婆的终,爸爸也初中毕业在镇里的机械厂工作,又自由恋爱找了我的妈妈 ,结了婚生了我,她唯一的孙女,奶奶可高兴了,觉得自己可以安度晚年了,那时候,奶奶的身体依然硬朗得很。

我爸这人没啥大毛病,就是爱喝点酒。我一岁多的时候,爸爸在烧烤摊跟一帮朋友喝酒,跟人起了争执,啤酒瓶砸上去,那人重伤,我爸被判了7年。

听我妈讲,宣判会上,奶奶整个人一句话不说,回来就把自己的金戒指给了她,奶奶说知道一个女人守寡的苦,让我妈改嫁她负责扶养我长大。我妈哭了,说妈你说啥呢,他人还在的,七年很快就过了,我愿意等。

儿子判刑,奶奶的精神却没有垮掉,她反而像打了鸡血一般,很快就把自己屋边闲置很久的土地拾掇出来,开始种菜卖菜。

奶奶特别爱我,有啥好吃的一定留给我。春天,给我做荠菜包子;夏天,摘槐花给我戴在头上,嫩的部分专门掐了给我煎鸡蛋;秋天,奶奶最爱给我做菊花蛋汤,撒点葱花泡上米饭,我可以吃一大碗;冬天奶奶就用糯米做糍粑给我,烤在火炉上,起了棕色的壳,掰开来冒着热气,蘸上红糖,香着咧……

奶奶如此爱我和妈妈,放佛是要把给她的儿子的那份爱,都要加倍给到我们娘俩身上。我们出门时,门口的台子上看到蒸熟的热热的红薯,那是奶奶自己种的,她想我们上班上学的时候可以带着路上吃。我们家院子里,一年四季都有奶奶送来的瓜果蔬菜,她还每天定时来给我们打扫屋子,做一顿饭,七年里 ,奶奶就这样靠自己的一双手,照顾着我和妈妈。

奶奶也很爱生命,在村里的老槐树下乘凉,她会提醒我绕过路上在爬的毛毛虫,她说:“妮子呢,别踩着它,它也有父母孩子呢,它的家人在等它回家……”

“奶奶,那等你老了我养你哈。”

“不呢,等奶奶老了做不了事了,奶奶就去山洞里死在里头,不拖累你们。”

“啊!不要 !我不要奶奶死在山洞里。”我吓得哭起来。

“好的好的,奶奶听妮子的,不去山洞里了 ,奶奶老了跟妮子过。”

命运如此多劫,却不会善待命苦的人。一晃七年就过去了。爸爸进去时我还不会走路,他出来时我已经是小学生了。那天,当一个男人风尘仆仆拿着一个帆布书包出现在家门口时,我压根不知道那是我的爸爸,还是我妈扑上去就哭了我才知道。

“你这个没良心的!妮子,快叫爸爸……”

我妈说 ,那七年其实并不难熬,因为有希望 ,有盼头。

算起来,一世夫妻,爸爸陪伴妈妈的日子,加起来却没有超过两年。

爸爸从监狱出来,工作自然是没有了,只好在附近的矿山上当搬运工。奶奶和妈妈很欢喜,每天爸爸一回来就要洗澡,奶奶和妈妈就进厨房开始做饭,饭做好了 ,爸爸也洗好出来了,一家人坐在一起团团圆圆的吃顿饭。爸爸的话本来就不多 ,进去出来后,就更不多了,他也不怎么搭理我。

一天中午,爸爸回来了。吃饭时开了瓶酒,奶奶看见了,说了他两句:“这酒你怕是不能喝了,下午还要去工地呢,再说你嫌这酒惹的事还少吗?”爸爸没说话,抽着烟的他[悠闲],把烟头一掐,推门就出去了。
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爸爸了。等下午六点多我妈跟我奶奶找到他时,他已经泡在一公里外的池塘里几个小时了。奶奶隔着老远跑过来就开始骂,一滴眼泪都没有:

“你这个窝囊废!我这个老太太都有勇气活,你却有胆量死,我咒你下十八层的地狱,你就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!你没资格叫男人!”

爸爸的丧事办了三天,奶奶骂了三天,骂的村里帮忙办事的人都听不下去,劝奶奶,越劝越骂,后来不敢劝了。

爸爸死后,奶奶更来劲了,她把蔬菜地又给扩建了,弄了一个鸡圈出来。她说要养鸡卖了赚钱,给我买房子,给妈妈办嫁妆。但是她年纪大了,我们怕她吃不消,我和妈妈一有闲时也去帮她。

奶奶说到做到了,转眼我大学毕业刚工作一年,奶奶就给了我20万,让我首付买了房。第二年,她催妈妈改嫁,妈妈不同意,第三年,我也催 ,妈妈终于同意了。叔叔对我妈妈很好,妈妈改嫁那天,奶奶给了妈妈一个大红包,新房子里的被子家具也是奶奶置办的,妈妈要接奶奶来住,说她年纪大了身边得有人。

奶奶死活不愿意,逼急了她才说:“你要是希望我多活几年就莫要催我,天天看着我的儿媳跟别的男人睡一起,你说我心里好受不?”

妈妈无言以对 ,只好跟叔叔经常去看望她。

去年,奶奶说她看周围的环境老是不对劲,好像不太认得一样,而且记性很不好 ,中午吃了啥一会儿就记不得了,去医院一查,是老年痴呆。我妈要接奶奶来住,奶奶依然不肯,她说问了医生了,这病拖累人得很,她还是再坚持坚持,实在不行记不得事了再跟我妈和叔叔住一起。我年前回去,还去跟奶奶住了一段时间,除了记性差点,她还是那么硬朗。我走的时候,奶奶正在窗户边戴着老花眼镜端着一个簸箕捡米 ,她喜欢把米里的渣子捡出来再做饭,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奶奶的银白头发上泛着光……

“奶奶,我走了哈。”

“路上慢点咯。”奶奶抬起头,笑眯眯的看着我。

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奶奶。我们还说好了等天缓和点带她进城去检查身体,再去跟我住一段时间看习惯不。如今,子欲养而亲不待,奶奶躺在那里,白布盖着,我没有勇气去揭开,我怕她脸上有伤,我怕我看见了那伤口,心会痛一辈子。

奶奶啊 ,您不是答应我不去山洞跟我住的吗?你咋又变卦了呢?!

办完事,妈妈去奶奶的老屋收拾,翻出来一箱子的鞋底,上面绣着每一年的年代和名字,整整一百多双鞋垫啊,都是给爷爷和爸爸做的,每个人一年一双,一年不落……

箱子底有一块海螺化石用红布包着,据说那是爷爷给奶奶的,布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三个字:“给妮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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