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水故事会: 《清姑娘》

清姑娘大名叫罗清桂,是我本家,半年前孤零零在敬老院去世。那天晚上,他的一个堂侄给我打电话,告诉我他的死讯,我马上告诉这个本家大哥,当初在敬老院,我答应过老人会将他葬在我家的山里,而不是他自己的山中,或者葬在公墓里。朴素一点,一座公墓那么大的坟堆就可以了,这样每年我给父亲挂山、送坟亮、拜年的时候,也顺便给他烧点纸钱,放挂鞭炮热闹一下,不至于他在九泉之下还和晚年一样孤单寂寞。

坟地我都想好了,就在大坡岭上我家山坡林地最下方,反正他无所谓,不怕坡上方的各位男女坟主骑在他头上。

但是他那个家族里的当家人,他的一个侄孙,没有同意将这个叔公葬在我这里,觉得丢脸,还是将老人葬在了金井镇的公墓里,大概觉得这样做没那么丢脸。

对了,清姑娘是个男人。

他在镇上的敬老院里住了四年,没人叫他小名,只有土生土长的乡亲才会这么叫,尤其是上年纪的妇女。让我吃了一惊的是,作为一个山沟沟里的土农民,他对这么一个小名好像并不在乎。当初在敬老院里,就是他自己和我讲这个小名的,他说因为他是个裁缝,功夫好,纳鞋底做鞋子比女人都强,所以人家才给他娶了这么个小名。其实在我看来,他说话尖声细气,走路也有些女人的架势,叫她清姑娘是里里外外都恰当,只是到了八十多岁还被人这么叫,就有点古怪了。

有一次我用电动车拉他回自己的村庄老宅,路边菜地里一位大姐抬起腰身看见他,有些疑惑:“清姑娘回来了?” 看来他已经很久没回了。

这个八十多岁的老”姑娘”也抬手打招呼,笑眯眯地问候,脸不红心不跳。

但村子里大部分老乡还是叫他“清叔公”,“清阿公”。而我,就叫他伯伯。

其实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,我是在一次冬令营的慈善活动中,在敬老院里看到一个孤单单地晒太阳的老人,就上前去和他说话,知道他是本家,而且无儿无女,就蹲在他的椅子前多说了几句。最后走的时候,他牵着我的手说:“我来这敬老院里两年多了,没一个人来看过我,你以后要来看我啊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,连说好好好。

不久就过年了,我和母亲商量,接他到我家过年。敬老院的管理人员也同意了。于是,那一年我多了个伯父。

我的亲伯父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去世,他的女儿 – 我的堂妹来拜年的时候说,唉哥你别说,他和我们罗家还真的有点挂相。

那时候的清桂伯伯是83岁,我带他走路去坐公交车时他不让我扶,年底的太阳很给力,整个金井镇街道上都是阳光,没有风,温暖在车流之间慢慢涌动着。

老人的腰背在任何时候都是挺直的,他从来不咳痰吐水,衣服干干净净,袖子上总是套一对罩袖。

伯父和我讲了很多他家的往事。
他父亲是解放前的长工,下面有三个弟弟,几个妹妹。为了帮助父母拉扯弟妹,他直到四十多岁才讨了个堂客,先有了个女儿,五十岁才有了个儿子,也就是罗清桂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诅咒了,这罗氏四兄弟齐崭崭地生了一大串姑娘,唯一一个男孩就是罗清桂,竟然还被人叫做清姑娘,他有个叔叔生不出孩子,只好过继一个儿子,这个儿子竟然又生了一串姑娘,只好再过继一个崽,这才接上了香火。
罗家唯一的男丁清姑娘娶了个脑筋不怎么灵泛的老婆,结婚多年一直没有生育,连个姑娘也没见着钻出来。有个堂兄就把自己四个女儿中的一个过继给了他做女儿。
这个女儿会读书,考上了师范,当了一名乡村教师,结果四十岁上病死了。

后来有人半夜将一个女婴放在他家门口,这样他们夫妻俩又有了个女儿,没成想这个女儿不知道是继承了父亲还是母亲放荡不羁的基因,十五岁就和男人私奔了,据说去了不太远的平江。还据说,女孩的亲生父母就是平江的。

反正有人指指点点说,这蒲塘山沟里的罗家四兄弟可以算是绝后了。

每次去敬老院,有两个老人总和我说自己命不好,一个是快百岁的潘阿婆,老公死了,唯一的女儿死了,连唯一的外孙都先她而去,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亲人。另一个就是这个清桂伯伯,三年时间里,没一个亲戚或者老乡来看他,而他以前住在村里的时候,经常给人帮忙,送菜给人家吃。好不容易把女儿养大,有了体面的工作,竟然得癌症死了。

他现在住在敬老院,家里的土砖房差不多全部垮了,想把地皮卖掉换点棺材钱,但政策不许卖,最后因为有学生放学从他家门口过,怕压死那些孩子,当地政府就把土地性质改为菜地,然后把房子拆了,答应补偿一万块钱,结果到他死也没拿到。
最后他那个堂侄打电话给我说起安葬费的事,问我政府补偿了他多少,我说是10562块钱,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当初是我带他去和政府签的合同,而且是我代伯伯签的名,因为他不太会写字。结果那位大哥在电话里告诉我,政府现在说只答应给八千。

他是个精打细算之人,一生勤劳本分,养猪都是自己打针喂药,不找兽医。七十多岁建了一间不会倒塌的红砖新房,沙子都是他和老婆子自己挑。

土改初期,没有牛,他就用锄头翻地,很难想象他这么一个被人叫做清姑娘的人,有力气将好几亩水田全部翻过来,再整平。

之所以七十多岁还要建房,是因为原来的土砖房要垮了,不安全。

他们本来是住在山谷对面另外一个村子里的,之所以搬出来买地建房,是因为他们收养的那个二女儿实在不听话,太调皮,读书不好好读,还尽干些伤风败俗之事,惹人说闲话,老两口管不住她,只好从原来住的村子里搬出来,在邻村买了块地,建了几间房。

这个二女儿十五岁跟男人私奔后,并没有过上好日子,那男人也还是住在穷山沟里,她年级轻轻,结婚证也没打,就给那个男人生了两个儿子。快三十岁时,这个女儿一脸疲惫回了趟蒲塘娘家,说对不起老两口,还说自己得了病,治不好了。六目相对无语,一夜无眠。
这个三十岁的放荡女走后不就死了。

从2018年开始伯伯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,腿脚发软,脑袋发昏,到后来腰还痛。每次去看他,打开门第一句话不再是:“你来了?” 而是“我要死哦。”

和他说话,基本上都是听他在抱怨,敬老院里饭菜难吃啦,有远房亲戚借了他的钱不还啦,有敬老院里的老头在医院看病时对女病人图谋不轨被抓啦,有人偷钱啦,侄儿侄孙不管他的死活而且还拿他房子里的锄头副当不跟他说啦,有人偷他山里的杉树啦。。。

他好像没说过谁的好话,除了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七十多岁远嫁株洲的侄女。

他大姐的女儿是个医生,拿了他的腊肉但是后来不理他了,他婆娘的弟弟收亲,竟然没有请他。。。
一直到死,只有他这个侄女和我是真正关心他的,愿意接他去住的。我看到他在敬老院里住得那么不开心,好几次说要接他来和我住,但都被拒绝了,毕竟我是个外人。他的侄女也说过接他去住一段,但那个老太太也是七十出头的人了,要带孙子,也不能照顾他太久。老太太叮嘱娘家的堂侄堂弟照顾这个叔公,但毕竟那个堂弟是过继来的,没什么血缘关系,懒得管他。

这个侄女在他死前去看过他,老人和她说,自己其实有两三万块钱积蓄,但不知道放在哪里。他死后,侄儿侄孙接到敬老院电话去送尸体火化,搜了他的柜子,一分钱也没看到,不知道被谁吞了。

我也知道他至少有一万多块钱积蓄,还看到他从柜子里取钱出来,所以钱肯定是在死后被发现的很短时间内被偷了。敬老院里有人估计对此熟门熟路,知道死人屋子里肯定有钱。何况这个清桂同志还用一根铁链把柜子锁住了,此地无银三百两。

我至今没有去公墓祭拜他,虽然离我家并不太远,总觉得没什么必要。镇上公墓里的主大多数是没钱修正常坟堆的人家,或者无后的本地孤苦老人,他们生前不受尊重,死后又怎会在乎有没有人来磕头?

希望伯伯来世就清清爽爽做个女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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